Published in Issue No. 89 of the magazine "Hi Fi Musical Life" in January 1971
1971年1月 刊載於 《音樂生活》 雜誌第89期內
中國民歌的曲調，好比顆顆明珠；
但應如何把它們串連起來，成為更美好的項鍊？
自從我們瞭解中國音樂所該用的和聲方法之後，當前待解答的課題，便是：「如何把民歌組織成為較大規模的藝術作品」。下列是一些「民歌組曲」的創作設計，我想說明，在作曲的工作中，如何將顆顆明珠，串成項鍊；謹以此就正於高明人士。
鳳陽歌舞 (安徽民歌)
這是三段體的結構。第一段是男聲為主的「鳳陽花鼓」，第二段是女聲為主的「鳳陽歌」，第三段是前兩段的反復；但用對位技術，使兩首不同的歌曲，同時唱出來。
所用的歌詞，是詩人何志浩先生為「鳳陽歌」新作，因為詞內描述鳳陽花鼓的舞蹈，故為取名曰「鳳陽歌舞」。原詞如下：─
| 一、 | 歌鳳陽，舞鳳陽，鳳陽姑娘巧模樣。 鳳陽花鼓跨腰上，一步一搖走街坊。 打起花鼓咚咚響，盤旋來往俯與仰。 儀態萬千妒紅妝，對對起舞喜洋洋。 |
| 二、 | 歌鳳陽，舞鳳陽，鳳陽旖旎好風光。 麗日和風裊垂楊，燕子呢喃掠花香。 春到江淮春夢長，春山含笑鶯飛翔。 春水微暖戲鴛鴦，青春結伴好還鄉。 |
我把這兩段歌詞，分別填入兩首曲調唱出；第一段用「鳳陽花鼓」曲調，第二段用「鳳陽歌」曲調。第一段偏於活潑，用男聲為主；第二段偏於柔和，以女聲為主，速度稍慢一些。最後，則兩首歌曲同時唱出。「鳳陽花鼓」原有的「得兒飄，得兒飄，飄飄飄一飄」，以及「鳳陽歌」的「冬得兒龍冬鏘」，我都用為伴唱的句子，連貫全曲，以來統一。
此曲初作成時，是一九六九年冬，老慕賢教授曾在市政局主辦之聖誕音樂會中，指揮藝風合唱團首唱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由於歌唱甚佳，民歌曲調又為人人所熟習，情況至為熱烈。
編者按：今年香港音樂節，此曲為混聲合唱比賽用曲，讀者必能有機會詳細欣賞。
天山明月 (新疆民歌組曲)
這是奏鳴曲式的樂曲。第一主題是「新疆舞曲」，第二主題是「喀什噶爾」；開展部的新材料，則為「青春舞曲」。這三首民歌，都是新疆民歌，故稱為「新疆民歌組曲」，採用第一主題始的一句「天山明月」為曲題。下列是此曲的組織：
| (呈示部) | 第一主題「新疆舞曲」 | ... | A Phrygian調式 |
| 第二主題「喀什噶爾」 | ... | 降E Mixolydian調式 降A Ionian調式 | |
| (開展部) | 「青春舞曲」 | ... | F Aeolian，D Aeolian調式 |
| (再現部) | 第一主題與第二主題同時進行 | ... | A Phrygian調式 |
| (尾聲) | ... | F Ionian調式 |
上列各主題的調子，在名稱看來，似乎關係很遠；但它們都是調式，關係實在很密切。
這首組曲，第一、二主題所用的歌詞是何志浩先生為「沙里洪巴」所配的詞句。詞中提及新疆地方之美：盆地月色，族人善舞，哈密瓜果，天富金礦，伊犁駿馬；故歌曲題目，用了「新疆舞曲」，而不再沿用「沙里洪巴」。
全首詞句如下：─
| 一、 | 天山明月罩南北，兩大盆地皎月色。 維吾爾族哈薩克，通宵達旦舞不息。 哈密瓜果大又甜，吃了一個還要潻。 要買就想買一籃，說道價錢十分廉。 |
| 二、 | 阿爾泰山真正好，天富金礦是瑰寶。 不管男女老和少，有吃有穿用不了。 伊犁天馬嬌如龍，日行千里快如風。 縱橫馳騁逞英雄，騎兵善戰立大功。 |
我把上列的一首歌詞，分別使用於兩首民歌之中。第一主題(原為「沙里洪巴」)，唱出盆地月色，族人善舞，哈密瓜果。每句之內，均加入一句「新疆地方美呀美」的讚美語。第二主題(原為「喀什噶爾」)，唱出天富金礦，伊犁駿馬，然後反復讚美的一句「新疆地方美呀美」。
開展部的「青春舞曲」，連續反復三次，第一次是女高音獨唱，第二次是男聲齊唱，第三次是則是男聲之上，由女聲以啦啦唱出該曲調的「減時模仿」─ 這是一種「減時卡農」(Canon of Diminution)。何志浩先生的配詞如下：─
光陰似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青春可愛，愛苗長在少女的心。
萬紫千紅，春色滿園林。
挽住青春，翩翩起舞情意深。
月來花弄影，花月結同心。
挽住青春，翩翩起舞情意深。
再現部的第一主題，由男聲齊唱，第二部主題則由女聲齊唱，是第二主題的倍時曲調 (Augmentation of Note Value)。兩個主題都在原調，同時進行；伴奏的和絃，則供給活躍的節奏進行。
尾聲則為F Ionian調式(等於F大調)，這是Phrygian調式樂曲所常用的結束方法。歌詞則反復唱出「新疆地方美呀美」。
全曲偏於活潑輕快，深恐唱時對快慢速度有所懷疑，故各段均註明每分鐘的拍數，以作參攷。但這仍是一個原則而已，指揮者尚可憑其判斷，加以變化；能使唱者咬字清楚，聽者易於了解，乃是主要目標。
此曲既成，適香港雅樂社合唱團成立，指揮鍾華耀先生欲得新歌演唱，特以此歌相贈，並祝雅樂社合唱團聲威遠播，以表賀忱。
編者按：雅樂社合唱團已定於一月廿四日晚在大會堂音樂廳，舉行第一次演唱會。
雲南民歌組曲
這是迴旋曲式的組曲，曲中包括四首雲南民歌，是費明儀小姐選出，請編為合唱，給明儀合唱團演唱之用。各首民歌仍用原來的詞句，故未有另取新歌名。這四首民歌，是「彌度山歌」，「山茶花」，「繡荷包」，「猜謎」。我選取「彌度山歌」為迴旋曲的主題，其他皆用為插曲，使全曲易於統一。
四首民歌，都是Aeolian調式的樂曲，這曲種調式，是中國民歌常用的調式，其結構等於歐洲的「自然小音階」。
下列是全首組曲的結構：─
(A) 彌度山歌是豪放的主題(E Aeolian調式)
山對山來崖對崖，蜜蜂採花深山來。
蜜蜂本為採花死，梁山伯為祝英台。
山對山來崖對崖，小河隔蓍過不來。
哥抬石頭妹兜土，花橋造起走過來。
(B) 第一首插曲是柔和的「山茶花」(B Aeolian調式)，開始是男聲齊唱為主，女聲作回應，後段乃用四部合唱。
山茶花來山茶花，十個大姐採山茶。
花籃歇在山坡上，唱個山歌轉回家。
十個姐妹十枝花，唱個山歌轉回家。
大理茶花頭一朵，誰真愛我就嫁他。
(A) 再現「彌度山歌」，只用後半的歌詞。
(C) 第二插曲分為兩部份，這是關係較遠的調子，兩首民歌，「繡荷包」與「猜謎」都在D Aeolian調式。
「繡荷包」是輕快柔和的歌曲，先用女聲獨唱，繼用男女聲的二重唱，每段結尾，都用四部合唱為呼應。
小小荷包，雙絲雙線飄，妹繡荷包墜郎腰。
我的哥哥，等是等等著，不等哥哥要等哪一個。
荷包繡給情哥帶，妹送荷包有來由。
哥帶荷包街前走，妹有心事要告訴哥哥。
「猜謎」是第二插曲的後半。這是諧謔曲(Scherzo)，以輕快活潑為主，用於此處，實在是作為 「彌度山歌」那豪放的合唱作先導，它的歌詞，分配給男聲，女聲，輪替唱出，而互以啦啦為伴唱，使增輕快。
| 一、 | 小乖乖來小乖乖，我們說給你們猜。 甚麼長，長上天；那樣長，水中間； 甚麼長長街前賣；哪樣長長 妹跟前？ |
| 二、 | 小乖乖來小乖乖，你們說給我們猜。 銀河長，長上天；蓮藕長，水中間； 米線長長街前賣，絲線長長妹跟前。 隨著的一段，內容問： 甚麼圓，圓上天；那樣圓，中水間； 甚麼圓圓街前賣；哪樣圓圓妹跟前。 答則是： 月亮圓，圓上天；荷葉圓，水中間； 粑粑圓圓街前賣，鏡子圓圓妹跟前。 |
(A) 再現全首「彌度山歌」，並加尾聲。結束全曲的和絃，用了「披卡諦三度」(即是小調結束用了大三度和絃，使增光彩)。
上列歌詞，在演唱時，皆加入一些虛字為陪襯；例如「祝英台」唱為「祝英尼台」等等，是民歌常用。「山茶花」詞句，曾請詩入許建吾先生加以修訂，特此誌謝。此曲既成，用以贈給費明儀小姐暨明儀合唱團諸位藝友，並祝前程萬里。
雲南民歌組曲經於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晚，由明儀合唱團演唱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情況甚為熱烈。
迎春接福 (粵北民歌組曲)
這是奏鳴迴旋曲式，包括五首客家民歌的曲調。這些客家民歌，是我在抗戰期間，在粵北連縣與曲江時所蒐集。歌詞則是三年前，請鄒瑛先生配作。原詞如下：─
| (春牛調) | 響鑼響鼓跳春牛， 爆竹連天鬧不休。 恭喜大家行好運， 百事從心百樣有。 百事從心百樣有， 明年再來唱春牛。 |
| (馬燈調) | 馬燈掛起圓圓圈(團團轉)， 添隻燈籠添介(個)丁。 燈色輝煌多喜氣， 添丁發財趕(趁) 今年。 |
| (香包調) | 正月香包香過蘭， 香包外面繡牡丹。 牡丹花開開富貴， 阿哥歡喜妹心寬。 |
| (落水天) | 落水天，落水天(下雨天)， 水點打到我身邊。 打濕衣衫無所謂(不要緊)， 多的雨水好耕田。 |
上列歌詞，是客語唱出，以顯示濃厚的地方色彩。有些字句，恐讀者不明白意義；故旁加國語的字句；若用國語唱出，則應換用弧內的字。
這首樂曲的結構，是Sonata-Rondo，最特殊之點，是再現部之中，兩個主題同時進行。今列曲式如下：─
| (呈示部) | 第一主題，春牛調 | ... | D，A Mixolydian調式 |
| 第二主題，馬燈調 | ... | D Aeolian調式 | |
| 第一主題，春牛調 | ... | A Mixolydian調式 | |
| (中間插曲) | (一) 香包調 | ... | D Aeolian調式 |
| (二) 落水天 | ... | Aeolian調式 | |
| (再現部) | 第一主題，春牛調與 第二主題，馬燈調同時進行 | ... | G Mixolydian調式 |
| (尾聲) | 唱歌人 | ... | G Aeolian調式 |
最後的一首「唱歌人」，我用為尾聲，仍然沿用民間流傳的詞句，因為它有曠達與樂觀成份。詞句如下：─
食筒煙來打點心，舊年無米到如今。
三百六錢打斗米，唔曾(不會)餓死介的(那些)唱歌人。
從詩句看來，都是七言詩句；但當它們唱在不同民歌調子內 ，就有不同的重復與拆唱，更有許多過門式的陪襯句子；例如「馬燈調」裏用長長的「噯」，「香包調」裏的「沙溜浪，劉三妹，眼晶晶，雪花飄飄」。這種拆句，陪襯句，實在奇妙；凡聽過客家民歌的人，都必然感到它們的趣味洋溢。
上列各主題，都分配給每一個聲部做領唱，使各部皆有機會顯其威風。「 馬燈調」是給女低音領起，「香包調」給男低音領唱。「落水天」用女高音領起，「唱歌人」給男高音唱，並加用琴聲的裝飾樂句。
此曲初成曾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由陳世鴻先生指揮香港商業電台合唱團演唱。由於家鄉色彩濃厚，得到不少好意的讚美，尤其是客籍的老朋友們，更表欣慰。